无名的军狗
时间:1977年3月
有人说,你为什么叫军狗而不叫军犬?因为军犬是军队编制,执行特殊任务,是战士!是战友!而我今天要讲的这只军狗,他在部队没有编制,却命运巧合和军人一起生活,所以只能称为军狗。然而,每当我想起与他相识相处的点点滴滴,想起他的命运,悲戚之情无法抑制自己不停地敲击着键盘,回忆就此产生在屏幕上。
那是七十年代我刚参军入伍,在河南南部山里的一个坦克部队。营区周围坐落着几个村庄。一天晚饭后,正在读专业书的我突然听到一阵异于普通的狗叫声,低沉、浑厚、有力,瞬间引起了我的好奇。转头便问旁边的车长:
“车长,这狗的叫声很特别,而且离我们连队很近。”
车长轻轻叹了口气:
“唉,这是五连的那只狼狗啊!可惜了,那么好的一只狗,生生让五连的兵给打残了!”
过了几天,我从五连的菜地旁经过,一只状如小鹿的米黄色大狗突然出现在离我十几米远的前方,静静地看着我。那是我人生第一次遇见如此巨大的狗,瞬间心跳加速汗毛竖起,背后一阵阵发凉,脑子里飞快想着如何躲避攻击寻找逃跑路线,当眼睛在慌乱禁不住瞥了他一眼时,发现他依然站立在那里,鼻子并没有皱起露出发怒的獠牙冲我咆哮,反而眼神中露出的竟是胆怯恐惧。
我心稍稍放下,开始仔细打量这只从未见过的超大狗。他如小鹿般高,足足到我腰部,而普通的狗最多到我膝关节,即使像德国黑背这样的狼狗,也比他矮了许多。他四肢修长,爪子强有力的抓着地面,腿和臀部的肌肉清晰突起,腰腹自然收紧,后肢高高翘起,虽不壮硕,却充满力量。尤其是它那宽窄适度的修长嘴巴,配上一双圆枣般大小的眼睛,看上去非常俊秀帅气。当绛色的鼻翼在阳光下微微颤动,泛出亮亮的光泽,就知道他在感知突然出现的陌生气味。他全身的毛发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米黄色,在光的折射下泛出微微的金光,如同即将收割的麦田,既温暖又柔和。他的耳朵直立,耳尖轻微向前倾斜抖动,保持着高度警觉。而平常不停摇摆的尾巴此时却僵硬的一动不动。
渐渐他眼中的恐惧慢慢褪去,头部略略昂起,换成一副高贵的姿态凝视着我。或许是我从小养狗爱狗的气息让他放下了戒备,他开始轻轻摆动尾巴,友好得暗示我可以靠近他。我小心地向前迈出一步,它立刻蹲下身子低下头,用渴望爱抚的眼神望着我。这种眼神我懂,于是我放心地继续向他走去。他彻底的放下戒备,开始大幅度地摆着尾巴,身子卧下,头几乎贴着地面匍匐到我身边。我大受感动,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和脖颈。他深情望着我,眼里流露出可以融化心灵的忠诚和依恋。我突然有一种感动,捧起他的头凝视着纯净如湖泊般的眸子,瞬间的眼神交流就将我融化。我知道,他就是车长说得那只五连的狗。
回到连里,我把遇到狗的事情告诉了车长,并好奇地问:“五连怎么会有这样一只狗?”
车长叹了口气,娓娓道来狗的来历:
“这只狗是几年前五连一个兵去县城时在铁路边遇到的。当时一列货车从他面前经过,这只狗从货车上跳了下来。那个兵见他可怜,就把他抱回了连队。从此,这只狗就成了五连的狗。遗憾的是,五连没有一个人真正成为他的主人,包括那个抱他回来的兵。大家喜欢时摸他一下,不开心时就踢他一脚。尤其是那些老兵,在部队待久了,脾气也变大了,遇到不顺心的事,常常把他叫到身边,狠狠踢上几脚。它的凄惨哀鸣成了老兵们内心宣泄的满足,但他从来不曾发怒,也不曾咬过人,甚至连做做样子的攻击动作都没有。或许他认定五连就是他的家,五连所有的兵都是他的主人。虽然主人对他不好,但在他的认知世界里,也许主人就是这样。”
车长继续讲着:
“日子久了,更多的兵学会了这种发泄方式,这只狗终于成了五连所有兵们的出气筒。久而久之,他有了一种毛病,见到老兵就撒尿。这一毛病让老兵们更加厌恶,接着又是狠狠几脚。”
听着车长的讲述,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悲鸣隐隐的痛。这只狗真是太可怜,没有人疼他护他。更可悲的是他那无法改变的忠诚害了他。即使被踢、被打,他也不离不弃,始终守在五连。
车长感叹道:
“渐渐地他长大了,长得越来越大,已经超出一般人的想象,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狗。当五连的兵们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一只普通的狗时,脚穿坦克兵可以踢死牛的大头鞋五连的兵们,已经把这只有着名贵血统的犬彻底葬送了。五连的兵们除了偶尔讲讲这只狗可能是从国外引进的优良品种,以及半路跳车来到五连的故事之外,依然用他们的大头鞋‘伺候’他。”
听到这里,我不禁想起安徒生童话故事丑小鸭。丑小鸭最终还是变成了白天鹅飞上了蓝天,而这只具有着名贵血统的大狗,却落得连普通狗都不如的命运。也许,他命运的劫数就是从铁路货车跳下的一瞬间。这一跳,本应是军犬的命,却落得被大头鞋经常“伺候”,甚至还不如一只普通土狗的悲惨宿命。
从那以后,我总是希望路过五连时能够看到他。有时,我会跑到伙房搜集啃完的骨头,用报纸包好给他送去。幸运的时候,我可以陪它玩一会儿,见不到他时,我会把骨头放在他常去的地方。我不敢把他带到我们连原因是因为他是五连的“私有财产”。一次,我在我们连远远地呼唤他,他兴奋地朝我跑来。就在此时,五连的一个兵突然冲出抬脚向他踹去,硬是把他踢倒。听到他凄惨的叫声和留下一片尿迹的逃遁,我感觉那只脚就像是踢在我的身上,痛彻的无法消失。以至于以后每当我呼唤他时总是先要四周警惕看看,生怕再有五连的兵突然冒出,蹽起那大头鞋的脚踹向他。
五连和我们六连并不挨着,中间隔着营部的一栋房子。有时候,我只能远远地望着他。他是一个帅小伙,到了秋冬发情期,总是站在五连菜地高高的坡上,向不远处的村庄发出低沉浑厚的呼唤。这声音在整个营区内回荡,似乎在诉说着他的不幸和对异性的渴望。他的声音有着极强的穿透力,传得很远很远,比起周围村庄土狗们的那种脆脆叫声,更显得高贵不凡。只有这一刻,他才是一只真正的犬,一只好犬。
1979年,我因为参加组建新的坦克团离开了老部队,至此,他以后的命运就不得而知。我至今不知他的名字,只能称作无名。我想把他写出来,如果我不写,没人会写他,即使那些当年和他在一起的五连兵们,或许早已忘记了他的存在。只是因为今天想起我在新疆部队养的一只小花狗,才唤起这段尘封三十多年的记忆,我同样也有愧疚歉意,为什么要等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才把你写出来?当一行行打出来,我的内心才得以平安。
我在想,他就像一缕轻烟,飘散在与人共处的岁月长河中。那些曾经踢过他的人,不曾忏悔,不曾良心发现,甚至早已忘记他的存在。那些听过它低沉哀鸣的人,或许也早已将他抛在脑后。但那个曾经和他有着一段短暂难忘时光的我,却依然记得他的身影,他的眼神,他的忠诚,现在依然想念他。或许,这就是他命运中闪烁的光。有些生命的出现,看似默默无闻,却在不经意间,成为某些人心中永恒的光。